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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第2页）

于是阿姨递给她一支便携毛笔。

她出版的新书的书名是《百纳衣》，她用便携毛笔为我签下了一行字是&ldo;晓声贤弟存念&rdo;。我接过一看，笑道：&ldo;怎么弟子又变成了贤弟呢，我和赵劲他们是平辈呀，今后赵劲岂不是不能叫我晓声哥了？&rdo;

她一时孩子般地无措起来，默默地不知如何是好地笑。

赵劲问：&ldo;妈你还有手稿没有？&rdo;

她指指窗台。

赵劲便从厚厚一摞报刊中翻找出了几份手稿，比来比去，最后选中了一份，扭头对我说：&ldo;哥，你就要这份吧！你看这份品相多好，你当然得保存一份我妈的手稿！&rdo;

他的话令我心一揪。

当着八十八岁的前辈的我觉得是不可以那么说的，即使是儿子。我暗暗捅了他一下，转身看我的&ldo;老师&rdo;，她却仍平静地笑，伸手要那份手稿。接过后，将我的一本书垫在膝上，又写下了一行字是‐‐&ldo;晓声小友留念&rdo;。

落款&ldo;宗英阿姨&rdo;。

我从没那么称呼过她。在她八十八岁、我六十三岁的那一天，在一家普通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她将&ldo;宗英阿姨&rdo;四个字连同自己的一份手稿送给了我。

为的是&ldo;留念&rdo;。

而那一刻我心亦揪亦暖。

她那篇短文的题目是《快乐的我》。

抄如下：

我每天早起，刷牙，洗脸，然后对着大镜子微笑，露齿大笑。以笑开始新的一天。

我有四乐。

第一乐：自得其乐。我1925年生，好容易活到快八十八岁了。可以读书、看报，也可以写写。最近刚写完一万八千字的简略自传，还可以勉强自理生活，不简单啊！我怎么能不乐呢？

第二乐：相比着乐。我不跟比我强的比，单跟比我差的比，我还没痴呆。还能自己在室内走走，还能看懂不知说什么的电视连续剧。还有朋友来和我谈五湖四海六大洲的事。我怎能不快乐呢？

第三乐：助人为乐。这道理再明白不过。且从略。

第四乐：超然的快乐。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呱呱坠地的生日；每个人都算不出自己离开世界的日子。算不出，就不算。超然地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若临终尚有意识，我要笑着告别人间。

手稿仅一页半字迹，一字一格，除第二页有两处因添句而作了勾线外，无涂改。赵劲小弟说它品相好，果然是的。我一接在手中，立刻看了起来。而&ldo;宗英阿姨&rdo;也拿起我的一本书翻看。

那时病房里是极安静的了。

我看罢，感慨多多。已近中午，洒入病房的阳光更耀眼了。我抬头望她，见她置身于阳光中，低头看着我的书，满头白发熠熠生辉，仿佛她本身也在发光。我觉那时的她，美丽极了。

在一家普通医院的普通双人病房里；在连一张小小的足以铺开稿纸的写字桌都没有的环境中；在经常面对陌生住院人的情况下，她居然能保持良好的心态读书、写作，以八十八岁的年龄而言，我觉得她活出了格外令我大起敬意的诗性。

我说：&ldo;宗英老师……&rdo;

她抬头看我，笑道：&ldo;不打算改叫阿姨吗？&rdo;

我也笑了，表示应该告辞了。

她说：&ldo;快开饭了，你俩不走，护士会往外请你俩的。&rdo;

赵劲看一眼手表，惊呼：&ldo;哎呀，怎么十一点半多了！&rdo;

我便起身，对她点一下头。

她也微笑着对我点一下头。

当我和赵劲走到病房门口，我站住了，不由得回头望她。

她也正望着我，依然微笑，举起一只手，摆了摆。

我说：&ldo;以后我会每年都来上海看您。&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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