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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第2页）

四周终于又回复了一片黑暗。零星的几滴雨，洗刷尽了最后的一串脚印。半轮月亮从云彩里探出头来。武松左右看看，已经到了阳谷县数里之外。仔细聆听，马兵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两条路线不交叉，今晚可算是安宁了。

他长出一口气，这才放开这个话唠人质，少不得给人家作揖赔礼：&ldo;多有冒犯，娘子恕罪。你娘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rdo;

孙雪娥反应了好久，才突然迟钝的意识到：&ldo;方才他们叫你什么？你是武松？打死老虎的那个？&rdo;

&ldo;正是。&rdo;

&ldo;我的天！那日他们都说上街去看打虎英雄，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都去了，我跟她们怄气，呆在家里腌萝卜，可什么都没看见，悔死人了！那你是英雄好汉了？怎么又会让官兵抓？你犯事儿了？让人陷害？还是见色起意？还是财迷心窍？我家老爷怎么会给你结仇？哼，那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rdo;

武松耐心听完她所有的问话，朝她一拱手，面无表情地重复道：&ldo;你娘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若是不需要，武松告辞。&rdo;

孙雪娥愣了一会儿，笑容还没消失，一滴滴眼泪就滚落下来。

&ldo;我……我没有娘家……大娘子家就是我家，可是大娘子也没了……呜呜……老爷不要我了……我走不动……我的腿断了……呜呜呜……&rdo;

大娘子指的是西门庆的先妻陈氏。孙雪娥作为陈氏的陪嫁丫头，从小就卖身入府，自己的娘家恐怕住哪儿都不记得了。之后被收了房，也是颇不受宠。这次西门庆没带她，多半也是为了甩下一个招人厌的累赘。

况且这也得算是孙雪娥自作孽。本来腿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为了让西门庆心疼，坚持每天卧床撒娇，一会儿叫疼一会儿叫难受，一会儿叫茶水一会儿叫大夫。西门庆之所以丢下她，也是误认为她毫无行动能力。

武松见她哭得可怜，&ldo;你老爷早就不想要你了&rdo;这种话也不忍说出口，忽然心念一动，拿出好人的口气，继续问她方才没来得及问完的事情：&ldo;那么娘子好好思量思量，你家老爷到底去哪儿了，若是能说出个准地方，我说不定能去给你捎个信儿，让他回来接你。&rdo;

孙雪娥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方才还被他当人质的那档子事儿，小声安慰自己：&ldo;我就说嘛，打虎英雄是好人……&rdo;使劲想了想，&ldo;嗯，他说他在京……&rdo;

孙雪娥这种一辈子没出过阳谷县的，让她记住任何一个地名都是痴人说梦。武松立刻提示：&ldo;东京？京西北路？荆湖？还是……&rdo;

孙雪娥赶紧摇头：&ldo;不不，好像是、西……对了，西京！西京在哪儿……&rdo;

西京便是洛阳府，和阳谷县相距近千里。武松微微一惊，立刻问：&ldo;你可记清楚了？&rdo;

孙雪娥却没那么确定了，连连跺脚：&ldo;是不是的，你去了再找嘛！唉，不过就算找到他，他也多半不会理我……&rdo;

在她有限的世界观里，什么西京东京，大约也就相当于百里之外的另一个阳谷县，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还能问不出西门大官人的行踪？

武松一阵阵头疼，朝她一拱手，&ldo;既如此，告辞了。&rdo;

孙雪娥急道：&ldo;哎、哎……不是说好了……&rdo;

武松道：&ldo;说好了不要你命。你回去阳谷县，县衙里的人会管你的。&rdo;

说完，叹口气，快步离开。后面的哭声呜呜咽咽的不停歇，像是夜里的孤魂野鬼，诉着一肚子苦。

潘小园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松是按时回来了，后面却还跟着一个水淋淋、娇滴滴、矮笃笃的娇女人，还没穿鞋！

这就有点尴尬了。潘小园不敢露出太怀疑的神色。再一抬眼，眼珠子快掉下来了。

&ldo;孙……孙雪娥？四娘子？你……&rdo;

孙雪娥一屁股坐下，放声大哭：&ldo;老爷不要我了……没有家了……&rdo;

武松有点不敢看潘小园，只是生硬地说：&ldo;她腿脚不方便，照顾一下。&rdo;顿了顿，加了两个字：&ldo;拜托。&rdo;

说完，点上灯烛，径直走到一个最远的角落，靠墙休息，揉着太阳穴，拿过潘小园调好的伤药盒子，把腿上的几处小伤包好‐‐这次还是轻敌了，低估了自己那些老兄弟们见钱眼开的程度。本来他还夸口，这伤药自己用不着呢。

潘小园照顾他面子，假装没瞧见这一幕。

第一眼看到武松的神色，就知道西门庆大约从他手底下捡了一条小命。她失望之余，却竟没有太过惊讶。西门庆要真是个一击必死的脓包角色，也不至于把武大和自己整得这么惨。况且，她知道武松虽然不至于忌惮杀人，但她自己内心深处，终究是惧怕直面那血淋淋的场面吧。

最好西门庆自己恶疾而终，谁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而武松的心情是复杂的。角落里一个人气忿忿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在杀人。

报仇的计划被搅合成了一团糟。被西门庆摆了一道，这他还算有心理准备；兄长新逝，他报仇心切，若是再重来一次，就算是明知有埋伏，多半也会毫不犹豫地再闯一次西门府。唯一料不到的是，西门庆居然真敢拿他自己的女人&ldo;殿后&rdo;，早知他有这份狠心，当初闯的时候，就应该格外留意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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