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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合拢,隔绝了窗外黎明前灰蒙蒙的天光。
身体沉重地陷在宿舍那张廉价的弹簧床垫里,如同沉入泥沼。
意识迅速从高度亢奋的滑落,剥离了血腥的现场、冰冷的夜风、女人绝望的呜咽,滑向无梦的、彻底虚无的深渊。短短几秒钟,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就在这简陋、弥漫着汗味和廉价烟草气息的狭小空间里响起。
这呼吸平稳得近乎诡异,仿佛刚才那场从高楼纵身一跃、利刃刺穿血肉、生命在眼前凋零的血腥坠落与杀戮,真的只是一段被随手关掉的、无关紧要的恐怖电影片段。
然而,就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呼吸声完全掩盖的画面碎片,闪电般地刺入脑海——那是在他最后一次松开手指,坠向一楼地面之前,目光无意间扫过顶层那个被他撕裂的落地窗破洞时,惊鸿一瞥的景象。
一个质量极好的回笼觉,在血腥盛宴的余韵中,安然开始了。疲惫的肌肉松弛下来,紧绷的神经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安宁。他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如同饱食后的野兽,慵懒而餍足。
然而,就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那温暖、厚重的黑暗前的一瞬,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自身深沉的呼吸声完全掩盖的画面碎片,如同淬了毒的冰针,闪电般地刺入他即将休眠的脑海——
那是在他最后一次松开紧扣着顶层窗框的手指,任由身体自由坠向一楼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之前。
目光,在失重的瞬间,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无意间扫过了顶层那个被他暴力撕裂的巨大落地窗破洞。
破碎的玻璃边缘,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烁着野兽獠牙般的寒光。
就在那破洞后方,客厅角落里,那个被他用最精准的恐惧击垮、像破布娃娃般蜷缩在昂贵沙发巨大阴影旁的女人。那个本该彻底昏死过去、失去所有感知的猎物。
角落里,那个蜷缩在沙发阴影旁、本该彻底昏死过去的女人。她那浓密的、沾着泪痕的睫毛,在他坠落的瞬间,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像濒死的蝶翼,在无风的血腥之夜,最后一次,挣扎着扇动。
这微不可察的颤动,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冰冷石屑,在贺平沉入睡眠的意识表面,漾开了一圈微澜,转瞬即逝,沉入更深的黑暗。
这微不可察的颤动,轻得如同幻觉,却精准地投入贺平沉入睡眠的意识表面那潭死水之中。它激起了一圈冰冷刺骨的微澜,无声地漾开,又转瞬即逝,被更浓重的黑暗迅速吞没,沉入意识的最底层。
但这一点涟漪,已经足够。
像深秋枯叶上,一只濒死的蝶翼,在无风的、凝固着铁锈般浓重血腥味的沉沉黑夜中,徒劳地、用尽最后一丝生命本能,挣扎着扇动了最后一次。
贺平意识到,他的目的达到了,这女人,就算此刻立刻清醒过来,站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与他迎面相遇,在现实中仔仔细细地看他一眼……她也绝对做不到。
她的大脑,她的视觉神经,已经被那极致的恐惧和他在黑暗中施加的某种“暗示”彻底麻痹、扭曲。她“看见”了,却又“遗忘”了。那张脸,那个身影,对她而言,将永远是一片无法聚焦、无法留存的混沌阴影。
他成功了。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幽灵,在人间完成了自己的杰作。
于是,他大摇大摆地,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从那女人身边走了过去。他甚至能“听”到她因极度恐惧而无法自控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如同濒死昆虫最后的振翅。
他无视了那声音,脚步轻快地穿过狼藉的客厅,走出大门,融入了尚未苏醒的城市街道,像一个普通的、加完夜班回家的疲惫职员,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己那简陋、毫不起眼的住处。
第二天一大早,如同精准投递的炸弹,那份重磅新闻就带着油墨的浓香,轰炸了整座城市。
报纸头版,巨大的黑体字狰狞刺目:“巨贪保外就医离奇毙命!枕边人全程‘目睹’却成‘睁眼瞎’!”副标题极尽渲染之能事,描绘现场的惨烈和那位“幸存”妻子令人费解的“茫然”与“失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滚烫的勋章,烙印在贺平无人知晓的功勋簿上。
贺平坐在办公室里,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哒哒的声响如同无声的鼓点,敲击着他内心的得意交响曲。
他端起温热的搪瓷缸,劣质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嘴角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隐秘弧度。
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摊在他桌角那份新鲜出炉的报纸。社会版的喧嚣,成了他此刻最悦耳的背景音。
然而,办公室另一端,孙赞奇的目光却像两道黏腻的蛛网,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他身上。
贺平那过分轻快的打字节奏,喝水时眼角眉梢细微的、与周遭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松弛感,都被孙赞奇敏锐地捕捉进眼底。
那不像是一个刚刚看到同事因公殉职新闻的人该有的状态,更不像孙赞奇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的贺平。
一种近乎本能的警铃在他脑中尖锐地嗡鸣。
太干净了,贺平的周围,仿佛连空气都过于澄澈,澄澈得透着一股虚假,一股……尸骸被精心掩埋后,地表过分平整的诡异感。
孙赞奇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眉间深刻的沟壑。
指尖滑动,停在“温暖”的名字上。他点开语音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绷的弦音:“哥们儿,能帮我查个人么?就我们单位一同事,贺平。总觉得他最近有点事儿,说不出来是什么,总之感觉…不太对劲。很不对劲。”
手机很快亮起,温暖的回话简洁得像冰锥:“行,中午我去你食堂吃饭吧。”
发完,温暖把手机扔回枕边,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皂角味的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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