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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七章 吾往（第2页）

翁苏桐抱着双腿缩在椅子上，拖地的裙纱在冷风中摇摆不定，“小时候我有很多好看的簪子，却只偏心那支愈梅簪，王爷，您偏心过吗？”

薛敬却愈发听不太懂了，他倾身向前，双肘支在膝盖上，仔细地措辞了片刻，谨慎道，“我自然偏心过——于他。”

翁苏桐点了点头，浑浑噩噩地嘟囔道，“我也是，就那一次偏心——就是他们出征的那一次。”

薛敬紧接着道，“这是人之常情。心向往之，不若与人、于事、对物，抉择之下，往往一碗水端不平。你心里所想之人，自然是冲在第一位的。偏心并无过错。”

“偏心并无过错……”翁苏桐悲哀地长叹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癔怔了片刻，忽然歪着头，笑吟吟地说，“我就偏心我的少爷，我不想他出征，因我事先知道……那一战，燕云十八骑分兵两路，有一方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薛敬好似没听清她梦呓似的话音，不确信地又问了一句，“什么叫‘你事先知道有一方必死无疑’？”

翁苏桐一边流泪，一边陷入回忆，哭音中夹杂着笑声，惨白的唇间似含着一抹朱砂，瞳孔上蒙着一层斑驳的死灰。

“翁姑娘，临战前，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薛敬的声音不自觉冷厉起来。

然而翁苏桐却什么都不说了，又开始疯疯傻傻地哼起歌来，再不继续往下了。

等了一会儿后，薛敬蓦地起身，压制不住胸臆间弥漫的一口怒气，迈开步子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时下五内俱焚，一面盘算着正如水般流逝的时间，另一面又因为必须触达真相，不得不眼睁睁地瞧着这个被蛊毒和记忆折磨到意识疯癫的女子在追忆过往的寒渊中反反复复地坠落，而未敢强逼。

翁苏桐的哼唱声持续，正是当年幽州乌鱼巷子里的那首《陇头歌辞》。

当年幽州八敏河畔“不夜天”的水阁雅间，这女子一曲愔愔入耳的绝美唱段惊艳过多少纨绔；而如今蔼蔼春色不见朗月，云州城破败的夜雨如泣如诉，同她这哀婉凄绝唱的唱词交缠一体。

薛敬侧目看着翁苏桐，下意识地握紧双拳，“翁姑娘，你不能将自己困死在临战前的那一天！”

翁苏桐依旧不为所动，唱词中夹杂着哀楚。

薛敬忍无可忍，蓦然转过身，面对面地望着她，“翁姑娘，你睁开眼看看，云州城已是满目疮痍，你睁眼看看窗外……你看看这是哪里！”

翁苏桐下意识地追着薛敬的目光往窗外寻，懵懵懂懂地呢喃，“这是哪儿……”

“你看清楚，这是哪儿！”薛敬的声音浑然不觉中提高，他中气本就十足，声音稳健，透着利刃般的果决刚毅。

连凤不禁缩了一下脖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翁苏桐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左手，轻声对薛敬说，“王爷，姑娘好像又疯癫了……每次她犯癔病的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还请您不要吓着她。”

“不对！她没有疯，更没有癔病！”薛敬压下身，盯紧翁苏桐的双眸，毫不留情地低吼，“翁姑娘，你究竟在逃避什么？十年了，烈家帅府已经荒废了十年，烈元帅、夫人、少将军……还有看着你长大的烈家人，他们都已经走了！姑娘，他们虽然走了，但你的二哥哥还活着。他是你们烈家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了。他这十余年来，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寻你、寻他的故人。他一个人拼着一副残躯，和行将、和那天杀的饮血夹抗衡了十年，你知道么？你知不知道！”

翁苏桐惶恐地瞪大双眼，全身僵硬，犹如一尊破损的石像。

薛敬继续施压，略带怒火地盯着她的双眼，“九龙道一战之后，他一个人在九则峰的断崖上，隔山越海……守了十年的灵。十年啊……人这一生，还能有多少个十年？多少人劝过他，劝他从那座四面漏风的石头房搬下山，可是他不愿！我爬过九则峰深涧处的那道绝壁，我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薛敬忍到极处，心口发疼，他缓缓摇头，颤抖地说，“没有人……没有人能懂他为什么定要守在那道绝壁上抵死不愿下山，但是我知道……他在自责啊，为何烈家军二十万人惨死，独独他是苟活下来的一个！”

他忽然直起身，指向窗外，心痛地说，“世间通途大道一万万条，却没有一条属身于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九则峰上有一块容身之处，他却只能顶着一个虚名苟活。烈家军曾立下无数丰功伟绩，可至今为止，只九龙道一战还被钉在南朝的耻辱柱上，烈家二十万大军战死沙场，燕云十八骑尸骨无存，他们这些人……如今却连一处衣冠冢都没有，再别说建宗祠、立武庙！更别说享供奉、点长灯！我曾阅遍幽州卷宗库中的每一个字，竟没找到一星半点关于他们生前的记录，别说是功绩或者过失，就连燕云十八骑中‘天骑’十八位将士，我都是在烛山的祝家祠堂里认全的！”

“在那本史官执笔的史录上，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是凭什么呢？他们也曾是建功立业的将士，他们也曾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每一个人都曾为身后的城池和子民而战！可是如今……我们甚至连他们的一缕残魂都容不下……”

说到此处，薛敬气血上涌，不知不觉间竟用尽了他全身气力，他心口处撕扯般的蛊物正悄然肆虐，于心绪沸腾之际带来绵绵不绝的隐痛，他狠狠呼出一口气，维持着嗓音，声嘶力竭地说，“虽千万人吾往矣——难道这就是‘吾往’的代价吗？”

翁苏桐的瞳孔彻底着上一层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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