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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我沿着没有光亮的教学楼和锅炉房之间的小胡同摸到了后院，可能是缺乏某种维生素，我的视力在阴暗的角落里下降得厉害，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脚下的杂草在嗦嗦地响，坚持了一会儿，前面豁然开朗，堆了很多烂木材生锈的篮球架的后院呈现在我眼前，微弱的月光中那口水井被掩埋在几乎比我都要高的狗尾巴草丛中。

其实这也不是水井，更像是通往黑暗世界比较体面的一个洞口。经常有小孩掉下去，但大多数都能捞上来，林桂香这个小贱人之所以那么惨，和她平时为人有关。她后妈其实人不错，经常给她钱买东西吃，可是她总是先入为主地觉得她后妈记恨她，她唯一反抗她后妈的手段就是偷她后妈的钱，一毛两毛的钱她后妈装看不见，于是后来她就发展到偷五块十块，她后妈气不过就踢了她几脚，结果她就整天嚷嚷要跳井。我们邻居的小孩都挺烦她的，她特别贪心爱占小便宜，喜欢蹭别人的零嘴吃，还借我的画本不还，尤其是她两只大门牙永远支在嘴巴外面，又黑又黄像刚啃过泥一样。她死了我们周围的小孩都觉得挺大快人心的，没有什么遗憾和难过的想法。

我一屁股坐在井旁边的放倒的篮球架子上，抬起头看月亮。月亮圆圆的，大油饼一样。我咽着口水等它的光芒照在井口上，冷风吹，吹得野草和墙外头的老桦树摇头晃脑，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头上一侧教学楼的一片片窗户上散发出阴冷的颜色，我总觉得好多好多黑色的小孩在窗户里翘着脚盯着我看。我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我们学校的校歌。

&ldo;我们的母校，坐落在长白山脚下……&rdo;

&ldo;歌声和笑语，回荡在山谷和蓝天……&rdo;

几只黑色的眼睛放着蓝光的鸟儿从远处的乱葬岗飞过来，贼溜溜地站在树梢上盯着我看。

&ldo;慈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书声朗朗飘过希望的田野……&rdo;

&ldo;理想的风帆，美好的未来，让我们前行在知识的海洋……&rdo;

我努力地唱着，大声地歌唱其实能缓解饥饿;而且我们这四四拍的校歌旋律还是很悠扬动听的。我们有一整个学期的音乐课都在操练这个歌，作词是我们的女校长，作曲是大队辅导员，每个周一升旗仪式唱完国歌之后就有四个力气比较大六年级的男生把脚踏风琴从楼里搬出来，梳马尾辫的骚包音乐老师就在话筒前兴高采烈地弹起曲子，我们就在下面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唱，音乐老师弹琴的时候胸口的奶子也左右逢源闻声而舞，似乎在迎合着积极向上美好的节拍。

&ldo;一行行绿树，一棵棵红花……&rdo;我要唱到重复段了。

&ldo;一行行绿树，一棵棵红花……&rdo;我听见微弱的，低沉的，来自遥远的风声中的歌声，似乎在和我一起唱。

&ldo;为了家乡‐‐&rdo;我故意放低声音，竖起耳朵听。果然，&ldo;为了家乡‐‐&rdo;一个女孩子尖细的声音在真的在和我一起唱，给我做二声部效果。

&ldo;为了祖国‐‐&rdo;我又唱。

&ldo;为了祖国‐‐&rdo;她也跟上。

我开心地从篮球架上跳下来，走到井口，放声道：&ldo;为了四个现代化‐‐&rdo;

林桂香忧郁悠长的声音从空荡荡的井口底部传来，&ldo;为了四个现代化‐‐&rdo;

我抬起头望着天空的月亮，它的光现在缓慢地输送到这漆黑的井口上。我不唱了，平心静气地盯着井口看，我听见那幽幽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在唱：&ldo;努力学习，刻苦奋斗，作社会主义接班人……&rdo;

当那个人字唱完之后，我清楚地看见一只白花花的小手伸出四个手指捏在井口壁上，看起来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最先竖立起来的是中指，然后是无名指;有点腐烂发绿的小指羞涩地跟在后面，食指慢慢地从卷成一团的样子伸展开，等了一小会儿，才看见大拇指筋疲力尽地瘫在井口。月光中只有一只手，黑指甲的手从井口里伸出来，好像还是有一截手腕的，可是光线不好我看不清楚。

&ldo;林桂香?&rdo;我急切地问。

那只手伸缩了几下关节，发出清脆的嚓嚓声。然后招了招，似乎要我过去。

&ldo;我不和你废话，你把借我的铁道游击队的画本还给我。我家里现在就缺你拿走那一册了。&rdo;我理直气壮地说。

那只手摇了摇，然后又招了招，似乎还是要我过去。我才不上当呢，谁不知道我一过去她就会来抓我，说不定把我也拖下去呢。

其实我还是往前探了一小脑袋，我看见她的手掌上全是污水和泥，指甲里似乎都长了绿苔。我气愤地说：&ldo;你的手可真埋汰，这要是被卫生委员看见了，告到老师那里去，你就完了。&rdo;

那只手抖了一下，似乎很恼火，疯狂地伸缩着，突然间变成了爪子那样的姿态，挑衅地朝我这里一探一探。可是似乎它无法离开井口有一只胳膊的距离，我站得有点远，它抓不到我。我很得意，更加嚣张地说：&ldo;林桂香，你快点把书还我。你要是不还我，我就对你后妈说你藏在这里，我要她拎烧火棍来，揍死你。&rdo;

手完全失去了气势，搭拉下来，苦难地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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