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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青便代她答道:&ldo;打算进修德女子学校学图画呢。&rdo;杨杏园道:&ldo;很好,不过我听见说,学费恐怕不便宜。&rdo;史科莲听了这话,立时脸上加了一重忧色,不觉失神叹了一口气。李冬青对她笑道:&ldo;你不用着急,等我慢慢的筹划,这是什么大事,解决不下来?&rdo;史科莲道:&ldo;我倒不是为我自己打算,我是替一般没有钱的人着想,他们都应该做光眼瞎子的了。有钱的人,真是占便宜,吃好的,穿好的,读书也可以造高深的学问。这样一说,教育也是不平等的事了。&rdo;杨杏园道:&ldo;要说没有钱的人,赶快要先找个职业,倒不在乎求那个高深的学问,但是中学以下的教育,政府是应该尽义务的。现在许多穷人的孩子,没有书读,这倒是政府的责任。&rdo;李冬青听了,很是赞成,两人就由此谈到教育上去。这个说:应该实行强迫教育,那一个说,不妨试行道尔顿制。越说越有味,又把史科莲搁在一边了。
第四十四回对影三人夕阳无限好依山一笛高处不胜寒史科莲在一边看见,心里想道:凡是男女朋友,他们若在一处,总是讨论学说,争辩主张,没有一个说到私事的。自己觉得好像不着痕迹,其实是太深了。像余瑞香表姐她和她的情人,隔着重洋,万里迢迢,彼此通信,似乎只要说些慰藉的话,也就可以了。可是他们一封信,写上七八上十页纸,无非什么主张,什么学说,你赞成我,我也赞成你,稀松的了不得。而今再看杨杏园和李冬青那样客客气气的高谈学说,正是一样。大概青年男女的交情到了七八分深的时候,免不了常常相见,相见又不能不矜持一点,就只好借重这一块学说的招牌,做两个人相见谈话的引子。
而且两个人的目的,既不在此,主张出入,丝毫没有关系,所以你赞成我,我也可以赞成你。史科莲自以为冷眼旁观,十分清楚。所以她在一边,默然不语,反觉得有味,看他们是怎样一个结果?后来李冬青谈得久了,觉得把史科莲扔在一边,很不过意,也就常常回转头来,问她一两句。她当然点头答应,完全同意。坐了一会,那太阳望西偏着,已经只有几丈高了。史科莲她是瞒了出来的,便对李冬青说要回去。李冬青以为两个人同来的,她一个人先走,似乎不妥,说道:&ldo;我也走罢。杨先生大略还要到贵友那边去。&rdo;杨杏园道:&ldo;我那位朋友早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趣味哩。&rdo;说时,便掏出钱来,会了茶钱,一路离开五龙亭。依着杨杏园便要替她们雇船,史科莲道:&ldo;我不用过海,我就走这后门出去了。&rdo;她和李冬青并排走着,杨杏园稍后有两尺路,说着话,慢慢的走去。杨杏园听说史科莲走后门,就和史科莲李冬青点个头,说一声再会,自己一个人走上过海的船去。
船到了南岸漪澜堂,走上岸去,信着脚步向西走。过了回廊,一带柳岸,背山面水,很是幽静。因为这个地方,来往的人少,路上糙也深些,水边的荷叶,直伸到岸上来。岸边有一株倒着半边的柳树,横生在水面上,恰好挡住西下的太阳,树荫底下,正有一块石头,好像为者钓鱼之人而设。杨杏园觉得这个地方,很有趣味,便坐在石头上,去闯荷花的清香。水面上的微风吹来,掀动衣袂,很有些诗意。由诗上不觉想到李冬青,心想要找这样和婉能文的女子,真是不容易。有时候,她做的诗,十分清丽,我决做不出来。杨杏园坐在这里,正想得出神,忽然身后有一个人喊道:&ldo;杨先生你一人在这里吗?&rdo;杨杏园回头看时,正是李冬青。笑道:&ldo;我爱这地方幽静,坐着看看荷花。&rdo;李冬青道:&ldo;难道不怕晒?&rdo;杨杏园这才醒悟过来,太阳已经偏到柳树一边去了,从柳条稀的地方穿了过来,自己整个儿晒在太阳里面。笑道:&ldo;刚才坐在这里,看水面上两个红蜻蜓,在那里点水,就看忘了。&rdo;
李冬青和他说着话,慢慢也走到石头边,撑着手上的花布伞,就在杨杏园刚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了。杨杏园遭:&ldo;密斯李怎样也走到这边来?&rdo;李冬青道:&ldo;我送了密斯史出后门去,我也是由北岸坐船来的。到了这边,我也爱这西岸幽静,要在这里走走。&rdo;杨杏园道:&ldo;这个日子还没有什么趣味。到了秋天,这山上满山乱糙,洒上落叶。岸边的杨柳疏了,水里的荷叶,又还留着一小半,那时夕阳照到这里来,加上满糙地里虫叫,那就很可涤荡襟怀,消去不少的烦恼。&rdo;李冬青笑道:&ldo;杨先生这一通话,把秋天里的夕阳晚景,真也形容得出。这是幽人之致,人间重晚晴啦。&rdo;
杨杏园笑道:&ldo;幽人两个字,不但我不敢当,在北京城里的人,都不敢当。有几个幽人住在这势利场中?&rdo;李冬青也笑道:&ldo;不然,古人怎样说,&lso;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rso;呢?&rdo;杨杏园记得《随园诗话》中有一段诗话。一个老人说:&ldo;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rdo;一个就解说:&ldo;不然,天意怜幽糙,人间重晚晴。&rdo;正和这段谈话相似。这正是她读书有得,所以在不知不觉之间,就随便的说了出来。觉得生平平章人物,都是持严格的态度,没有三言两语,可以说得他死心塌地的。这时李冬青轻描淡写的说了这样几句,他就心悦诚服,完全同意。虽然有人说,情人言语,无一句一字不是好的,但是他不相信这句话。他便对李冬青道:&ldo;这话自然可以驳倒我所持的论调,但是我也无非是个糊口四方的人,怎样敢以憔悴京华自命。&rdo;
李冬青笑道:&ldo;我并不是驳杨先生的论调。&rdo;杨杏园也怕她误会了,连忙说道:
&ldo;自然不是驳我。&rdo;两个人都这样忙着更正,倒弄得无话可说。李冬青收起了伞,扶着石头,慢慢的走到水边下,回转头来,不觉一笑。对杨杏园道:&ldo;你看岸上一个影子,水里一个影子,这正是对影成三人啦。&rdo;说时,她身子一歪,怕跌下水去,连忙往后一仰,以便倒在岸上。杨杏园站在身边,也怕她要跌下水去,抢上前一步,伸手将她一扶,便搀着她拿伞的那只胳膊。李冬青倒退一步,这才站立住了。当时在百忙中,没有在意,这会站住了,未免不好意思,两脸像灌了血一般,直红到脖子上去。杨杏园见人家不好意思,也大海孟浪,心想她若一不谅解,岂不要说我轻薄?自己退了一步,也站着发呆。李冬青抽出纽扣上的手绢,在身上拂了几拂,又低头拂了一拂裙子,笑道:&ldo;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rdo;杨杏园也笑道:&ldo;所以孝子不登高,不临深。&rdo;两人说了这样几句陈书,才把不好意思的情形,遮掩过去。杨杏园又道:&ldo;密斯李刚才说对影成三人,我想要上头是月亮,下面是水,中间是人,这才有趣。&rdo;李冬青道:&ldo;月亮下固然是好,但是水面上的斜阳照到人身边来,却另有一种趣味。说到这里,我就要回套杨先生刚才所说的,是秋天的斜阳好。金黄色的日光,一面照着平湖浅水,一面照着风林落叶,才是图画呢。&rdo;杨杏园笑道:&ldo;同心之言,其臭如兰。&rdo;李冬青对于这话,好像没有听见,打开她手捏的那柄扇子去扑糙上飞的一只小黄蝴蝶。这蝴蝶往南飞,她也往南追,追得不见了,她才算了。杨杏园看见,也从后慢慢跟了来。李冬青扇着扇子道:&ldo;倒招出我一身的汗。&rdo;提着手上的伞,将伞尖点着地,一步一步望前走,慢慢的已绕过西岸,便对杨杏园道:&ldo;杨先生也要回寓了吧?&rdo;杨杏园道:&ldo;我还想在这里面走走呢。&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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