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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一个是赵姨太太,一个是钱少奶奶,都是常在一处看戏,一块打小牌的人,信上原写得很简单,只请她们来谈谈,所以都来了。钱少奶奶先来,见朱鸾笙这种样子,知道请她来,不是好意,先就说了一番后悔的话,以为从前在外面胡闹胡逛,都是错了。为了这个事,和家里人大吵几顿,几乎脱了关系。现在我是明白了,也就迟了,银钱不要提,那是十分不方便,一家人也都把我当了眼中钉,处处看人家的眼色,我有什么法子呢,只好忍受着罢了。我劝你还是忍住一口气,回天津去罢。凭咱们一个娘儿们,要去的不能去,要做的不能做,哪里撑得住这一口气呢。朱鸾笙听了这一派话,全是不入耳之言。既不好驳她的话,又不能不说出一段原由来,好问她借钱。便叹了一口长气,说道:&ldo;唉!你这话,我怎样不知道。可是各人家里,有各人家里的一本账,不能一个样儿看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话,对谁说呢。&rdo;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后又笑了一笑,说道:&ldo;您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就是要这个面子,现在落到这般光景,朱家就是要我回去,我哪有脸进他的门呢?&rdo;说着,又对钱少奶奶笑了一笑,接着道:&ldo;我现在想自己找个安身立命的法子,不要用去求人。可是,可是……可是还得请人帮一点小忙呢。&rdo;钱少奶奶道:
&ldo;只要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也是帮忙的。就怕力量小,帮不上忙呀。&rdo;朱鸾笙道:&ldo;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就只要筹个二三百元的款子,事情就好着手了。&rdo;
钱少奶奶道:&ldo;早几个月,这一点款子,凭我一个人,就能帮忙,现在可不行,我要筹这些款子,还没有法凑起来呢。不过您既在困难中,无论如何,我总要替你想点法子。&rdo;说时,将她手上提的钱口袋慢慢解开,伸手在里面掏了半天,摸出一张五元的钞票,含着笑容,交给朱鸾笙道:&ldo;这一点小款子,原拿不出手,你暂收着零花,过一两天,我手边下活动了些,再送一点子来。&rdo;朱鸾笙穷虽穷,这几个钱,她还是不看在眼里。便对钱少奶奶道:&ldo;我不过这样说,不是马上就要。现在我手上零花的钱还有,不等着使。蒙你的好意,我是很感激,让你手边下活动一些的时候,再给我设法子罢。&rdo;钱少奶奶看她不要,倒反有些难为情。一定让朱鸾笙收下来是不好,收回钱口袋里去也不好,只得将钞票拿在手心里,对朱鸾笙道:&ldo;你嫌少吗?&rdo;朱鸾笙道:&ldo;我的大姐,现在是什么年头儿,我还敢把五六块钱,当作小钱看吗。我是要等着求您的时候,再求您呢。因为怕是早到了手,我又散花了,不是怪可借的吗?&rdo;钱少奶奶料她一定不肯收的,只得说道:&ldo;那也好,过一两天,我再和你想法子。&rdo;又谈了几句,她就走了。朱鸾笙经过这一番教训,知道向人借钱,是没有希望的事了,又打消这一番计划。
第二天,赵姨太太来了,看见朱鸾笙行李萧条,心中早就明白了一半,便问道:
&ldo;你几时搬到这里来住的,怎样我一点不知道?&rdo;朱鸾笙道:&ldo;赵太太,你看我这种情形,还不应该躲着一点吗?&rdo;赵姨太太点点头,说道:&ldo;您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不知道,那就算了,现在我已经知道,无论如何,我得给您想点法子。&rdo;说时,将她手上提的钱口袋,慢慢解开,伸手在里面一掏,就掏出一卷钞票,数也没有数,便交给朱鸾笙道:&ldo;这一点款子,我原拿不出手,你暂收下零花,慢慢的再想一个长久度命的法子。要不然的话,你就搬到我家里去住,诸事也方便些。&rdo;朱鸾笙手上接着钞票一看,怕不有五六十元,不料心里一动鼻子一耸,眼泪几乎就要抢着滚出来。但是自己总要顾着体面,极力的忍住眼泪,对着赵姨太太道:&ldo;您这番好心,实在难得,我也不必说多谢了。不瞒您说,我就为欠多了这公寓的债,没法子抽身。现在有了这些款子,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出去想法子了。&rdo;
赵姨太太道:&ldo;您打算怎样哩?&rdo;朱鸾笙道:&ldo;唉!我哪里还有什么打算,做到哪里算到哪里罢了。&rdo;赵姨太太道:&ldo;您总不能一点计划都没有呀!&rdo;朱鸾笙踌躇了一会子,说道:&ldo;象赵太太这样待我,总算是个知心人,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我这是个傻主意,闷着心里有好几天了,我总怕不成,还不能说就是这样做呢。&rdo;
赵姨太太道:&ldo;什么傻主意,您说出来我听听。&rdo;朱鸾笙红着脸,忽然笑了一笑。
说道:&ldo;这可是个笑话哩。我不是还能唱两句戏吗?我想靠着这个本事搭一个班子去唱唱看,若是唱出来了,也是一行事业,这辈子也就有饭吃了。就是一样,真要做这一行,请客做行头,还是先垫上一笔本钱哩。&rdo;赵姨太太道:&ldo;依说呢,这也不是做不得的事。可是干这行,一定人家瞧不起的。以后亲戚朋友,都不来往了。
你乐意吗?&rdo;朱鸾笙冷笑了一笑,说道:&ldo;亲戚?有亲戚顾我,我也不会落得这一般光景。要说到朋友,老姐姐,不是当面奉承您的话,象您这样的人,一千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啦。也是十有九个不来往了。反正是人家瞧我不起,我敞开来不顾面子,也不过是这样。&rdo;赵姨太太道:&ldo;朱府上能让出台吗?&rdo;朱鸾笙道:&ldo;我们脱离关系了,各干各的,他管得着吗?&rdo;赵姨太太道:&ldo;这个样子说,你是一定要做的了。&rdo;朱鸾笙道:&ldo;推车抵了壁,没法儿办啦。您想想,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好的法子吗?&rdo;赵姨太太道:&ldo;要进这一行,也得人介绍,您有熟人吗?&rdo;朱鸾笙道:&ldo;那倒是有的,从前给我说戏的那个王驼子,现在北京,他就和戏园子这一行人很熟,托他出来说,没有不成的。&rdo;赵姨太太道:&ldo;制行头要多少呢?&rdo;朱鸾笙道:&ldo;那可没准儿,多的,整千整万,也花的了。少呢,也要个三四百块钱。真是没奈何,筹不出来的话,二三百块钱,那是少不了的。&rdo;赵姨太太道:&ldo;我现在不敢全办的到,多少我还可以给您想法子,五天之内,您听我的信儿。&rdo;朱鸾笙见她这样说,便谢了又谢。又声明无论多少钱,决不是凭着口说借了,就算借了,另外也得写个借字。赵姨太太倒谦逊了一阵,认为不必。
自这日起,朱鸾笙就正式筹划下海的办法,把公寓里的债还了,还剩了一些钱,在当铺里取出两件衣服,便去找王驼子。这王驼子,住在天坛外面,一个小矮屋子里,朱鸾笙找了半天,才能够找到。那里是乱石头砌的半截矮墙,墙露着一个缺口,那就算大门,门里小小一个院子,四五根木棍,绊着十来根烂绳子,绕着两条倭瓜藤儿。那下面是个鸡案,拉了满地的鸡屎,这边一辆破洋车,只剩一个车轮子,倒在一边。横七竖八,堆一些破缸破罐。洋车旁边一只泔水桶,一大片湿地,脏水漏成一条沟,直流到门口来。门边下,恰又是个小茅坑。大毒日头底下,晒着一股奇怪的臭味,一直往人脑子里钻。朱鸾笙要在往日,看见一点脏水,还要作一阵恶心,这种地方,眼睛也不看一看。这次无奈是解决生活问题,不能不进去。只得吞下一口水,鼓着勇气,问了一声道:&ldo;这儿有人吗?&rdo;就在这个当儿,上面矮屋里,挑起了半截破竹帘子,伸出一个脑袋来。毛蓬蓬的披着头发,一张又黄又黑的脸,翻着两只麻眼珠子望人。朱鸾笙一看,却是一个中年妇人,敞着半边胸襟,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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