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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临人人必反菑之（第1页）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德厚信矼”，“且”是一转语，况且。一个真正德行敦厚的人，才会有信力。“矼”，确实，就是杠杠的，北方的方言中现在还用这个词。“信矼”就是指德行厚实，人值得信赖。孔子说颜回，你的德行和信力都不足以服人，德厚未达人气，不争未达人心。德高者，始达人气，有人性情趣味；不争名闻，亦达人心，不用争。尧让舜，舜让于尧之子丹朱，天下人尽归舜，此不争而达。

“未达人气”这四个字，大妙！憨山大师注“必要先达彼之气味，与我投与不投”，成玄英注“假道德纯厚，信行确实，芳名令闻，不与物争，而卫君素性顽愚凶悖少鉴，既未达颜回之意气，岂识匡扶之心”，二注都把达人气与达人心解为外达。为仁由己，岂由人也？一旦预设外达，必受制于人，不免落为伎俩。读书也好，治学也好，征圣也好，修行也好，为了超越生死也好，为了涅槃证菩提也好，人是以人身来证所谓的道果的。假如用宗教的词汇来说，人不可以离了人讲修行。所以，学习的终极果位，就是人有人味了。

今之修身者，恰以非人为得，终于学得不类人了，好像才是成仙成道了。这是着魔。哪个圣人没有人气呢？莫说孔子，即便是佛陀，亦是人情人气具足啊。所以“未达人气”四个字，是道德的终极考核。陶行知说，千教万教教做真人，千学万学学做真人。“学做人”这三个字很大，一切学问只是学做人啊，大学之道就是大人之道啊。大人才是人。小人哪里是人呢？小人是似人者，长个人样而已。

孔子说：颜回，不是不能去，你首先得成人啊，不成人到哪儿都会说小孩话，说小孩话就会招祸事。“德厚信矼，未达人气”，“达人气”是抵达人。《孝经》说“终于立身”，能立身者即是成人。“始于孝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不能“终于立身”，就叫白学，不是说你考上这考上那了，工资挣多高了，那都可能“未达人气”。

“名闻不争，未达人心”，不争名闻，未必不动心。于名闻不动心之不争，不再有争与不争的抉择，才是达人心。故，分别念上的不争，与止于至善的不争，貌似而神不同。名闻不争，一种是止善不争，一种恰恰是机心的选择。二种不争如周与蝶，必有分焉。如青原大师说，老僧看山是山，跟后来的老僧看山是山，表述是一样的，生命界别是不一样的。“未达人气”和“未达人心”，是人德行的一个检测器，一个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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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遇（图|子来摄）

“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有的版本把“术”改成了“炫”，当然改的人也有改的理由。“术”本不错。历代的经典在传抄过程中，都会出现很多字句不一样的地方。有些学人皓首穷经去考证哪一个本子到底真，这个工作当然也是有意义的，但是也不要迷信哪一个本子更好。言语不过是个假借，无论是木桥，还是石桥，还是水泥桥，还是金子做的桥，过河为算，只要不失大义即可，数数于字，察察于训诂和辞藻，易失大方。

若两个“未达”，再去喋喋不休给人说仁义道德，那就是强说，就是“强以仁义”，仁义就异变成捆绑，就是道德绑架。没有比道德绑架还可恶的人了。若不幸想道德绑架暴君，就是自杀，就是找个机会让人杀你。这就叫“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术”就是述说，慷慨陈词于暴人。同样是人，有善人，有恶人，有暴人，像秦始皇、卫君这种就叫“暴人”，暴人极为强悍，不按常理出牌，以摧毁为乐。

“是以人恶有其美也”，等于是当人面揭人短，说人丑来表明自己美，借人家夸自己，踩人家抬自己，暴君是随随便便让你踩的吗？暴君可以随随便便让你站在面前，用你的崇高比他的卑贱吗？如果这样的话，他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暴”。这叫“命之曰菑人”，这样的人就是“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

“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这是一对因果，也是物理学上所说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天理。一拳打到石头上，一定会手疼，它瞬间会反弹，不带思索的反弹。以德临人，暗示别人道德浅薄，就是灾人。这就是“菑人者，人必反菑之”。

“若殆为人菑夫？”这等于是自己去找死。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苟”是假如，假如这个卫君能跟正常人正常交流，也就是如果这个卫君能听进去正确的话、贤言贤话，他心目中以贤者为悦，就是他内心潜意识向善。“恶不肖”，对于那些不好的东西，他潜意识里知道是不好，哪还用得着你去说呢，早就有人说他了。

“恶用而求有以异”，所谓的暴君，所谓的自大者，基本上都是见人家有过，不见自己有过的人。我们基本上也都算是活了十几年、几十年，最起码见过很多人，即便不了解别人，也能自知吧？自己是什么样，自己能不知道吗？我自己，也经常这样。一旦血气上头，胸腔中就充满着正义和信仰。这个时候，人就不见己过了，就会唾沫乱飞地去讲自己多么有道理，抨击别人多么没道理，所有的指头都指向别人，你这人没有道理，你这个人无耻。

于是，道德就像是机关枪一样，把所有诅咒的炮弹都打出去。人不能旋面自省了，此时人人都成了卫君。这个“卫”即是自我保卫啊，哪里只是卫国国君呢？俗人一旦开始想自保，就必然排他。这个时代倡导自保，倡导各人自扫门前雪。学校师生、医院医患等等关系，都为了自保而设，人们不再敢互相体贴了。社会倒逼每个人自保。人没有一体同悲、与宇宙万物一体同仁的感通了，人人为自保而自绝于这个世界，并且越来越走向有意识地跟这个世界的万物做切割，人间越发冷酷无光。仿佛有一种动力，不知不觉地把我们导入到“年壮行独”这个点上去，人人自以为是，却不能觉察反省，甚至自以为是地去裁判这个世界，危险而不自知。人心难明，愚人难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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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连山题款

“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无诏”有的注本说是，没有皇帝的诏书你就来劝国君。把诏解释为诏书，是想当然。“诏”，是“招对”，你黑了别人，却不能把这个事说圆满，弄的没话说了，就等于是触了马蜂窝。

“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王公何以会乘人而斗其捷？在卫君的朝堂上，还能立着的王公，站着没死的人，基本上都是属于能够见风使舵的人了。那些敢于直言卫君的人，早就被卫君剁了，剩下多是能三呼万岁的人。这个时候，突然你跑到这里来，告诉卫君这不对那不对，这不仁那不义，都不用卫君出手，朝堂上眷臣立即就会把你灭了。因为他们要替主子匡扶正义，人人都会借此来表达自己的忠心，卫君在上，谁敢来污蔑我们的君王。这些王公们立即上来灭你，这叫“乘人而斗其捷”，“捷”出手很快捷，刀刀都是阴招，直击要害。

“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目将荧之”，面对王公们的攻击，必将疲于招架，头晕目眩，看不清形势了。

“色将平之”，看不清形势，必茫然无方，方寸大乱，不得不强行故作镇定。这时，如何劝卫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自保脱身，要让自己镇定，不能慌。

“口将营之”，于是话也说不清了。“容将形之”，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是平静不下来的，一定会形形于色的。

“心且成之”，这个时候内心就不得不去随成，随和别人，不得不缴械，不得不竖白旗。所以这样干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所谓“益多”就是添乱，你本来是要劝卫君的，结果造成添乱，如果不想死在卫君的朝堂，只能是多一个山呼万岁者，又多了一个让卫君自满者。目荧，色平，口营，容形，心成，内外皆惊，满盘皆输，一片狼藉。

“顺始无穷”，没完没了。

“若殆以不信厚言”，如果这个时候一旦血气上来，一旦紧张说了不该说的话。什么叫不该说的话？就是我们常常说的人交浅而言深，说我今天来这就是为了对你好的，我是来跟你说真话的，他们都不跟你说真话，这就叫不信厚言。你根本没有能力取信于别人。所谓厚言即是大话，厚颜无耻嘛，越是用力地显摆自己道德多多善良多多，越是速毁。

“必死于暴人之前矣”，翻翻二十四史吧，朝堂上死了多少这样的人，而后世又有多少这样的人正排队赴死。孔子没有在鲁国的朝堂上誓死力争，难道孔子不知鲁国君臣无礼吗？三家干政，三家的城墙比国君的城墙都高。孔子作为司寇，行司寇之责，所以夫子堕三都。鲁君不用，荒于女乐，夫子去鲁，亦不非议鲁君。这叫非礼勿言。季氏八佾舞于庭，夫子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言八佾舞于庭，而不言季氏。

儒生真能儒行难。

言，天地之枢机，故亢言易，慎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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