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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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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游泳更衣室，1992年6月7日，凌晨4:15

亲爱的吉尔：

人们都说失眠症患者在午夜时思维最活跃。我好像是个反例，虽然写这些信的时候文字如同泉水般从笔尖汩汩流出，以至于当我重读时，发现字迹居然如此潦草，有些句子甚至像一串密码一样需要破解。我记得以前曾听说过一位诗人（也是著名的失眠者），她会在酒店里一口气订下相连的五个房间，她睡中间那一间，以确保夜里左右两边寂静无声。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如果你在这儿，肯定能告诉我。家里有一本她的诗集，不过，也许你永远没机会翻开它。这里的书实在太多了。那位诗人——暂且不去管她叫什么——写过一本名叫《书简》的诗集，她说她的字迹像苍蝇的腿，而她的心已经被渴望爱人的执念磨破了。多么贴切！想象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反而能让人释然。我想知道我的爱人、我的丈夫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正在做什么。也许这就是我写不了虚构小说的原因，我是一个记录真实的人，一个以事实为先的人。不要欲盖弥彰，别再视而不见，在这里，就在这些信里，记录着所有关于我们的真相，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真相。

弗洛拉和我似乎生来就和睡眠相斥。我们的眼睑都生得单薄，体重又轻，躺在床上从来不会给床垫增加负担，而我们的耳朵又太灵敏，任何声音都会把我们从浅眠中惊醒，无论是真实存在的声响还是我们的幻听：雨点滴落在屋顶的噼啪声，厨房电炉前那块松动地板的嘎吱声，还有风吹过时窗框发出的咔嗒声，尽管剪了些啤酒杯垫塞进窗框，声音依旧不小。如果打开窗子，就会有印着“老母鸡啤酒”“亨利啤酒”字样的杯垫碎片掉下窗户。

*

从咖啡馆跑出去的一个礼拜后，我在信报箱里看到了你的信。虽然我去哪儿都带着它，虽然我在脑海里预想着各种各样的回复，然而信里的内容对我而言实在太过庞大，所以我一直没有给你回信。对露易丝我什么也没说（导师个别辅导、咖啡馆、那个未能成形的吻），我也没有给她看你的信。我知道如果告诉她，她肯定会警告我离你远远的，嘲笑一下老男人的痴心妄想，然后发表一场关于生孩子的长篇大论，阐明你我之间绝对不能要孩子的理由。我揣着一颗被期待烧得滚烫的心去上你的课，可是我不怎么说话，而你也没有问我任何问题，甚至整节课上都在回避我的眼睛。就像上次你借我书那样，我故意留到最后，希望你能开口让我留下来，可是你没有。我找到了你任教期间在伦敦的住处，我走过你的公寓，猜想哪扇窗户属于你。走在街上，我的目光游移不定，四处搜寻你那辆芥末黄的凯旋之鹿，可是一次也没有找到。每次在我应该定下心来写作、看书、复习的时候，我总会不知不觉地在纸上写下一连串的“吉尔·科尔曼”，然后又不得不用钢笔把它们涂成一个个墨团，有时候用力过猛，课桌上会留下一块块黑色的印记。我去离家最近的公共图书馆，可借来的只有两本书，都是你写的。我坐在圣乔治花园的长椅上，一口气把它们读完，试图在白纸黑字里寻找所有关于作者——你的蛛丝马迹，就像把一枚螺肉从它的壳里撬出来一样。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它们。是的，我喜欢这两本书。

整整一个礼拜，我在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咖啡馆里发生的那一幕，也许是反复的次数太多，记忆的胶片都变成了灰色。我想你肯定是把信寄错了，你原本是想寄给另一个英格丽德，不是我。然后，我在信报箱里发现了我的作业：一个关于女孩、男孩和一盒火柴的故事。你已经批改过了，在那句“他时不时地瞄一眼她山峦般秀挺的上唇，渴望着将他的大拇指送进双唇间那道纤细幽深的峡谷。”下面画了一条线，边上有你龙飞凤舞的字迹：“来见我。”看到这三个字，已褪为黑白色的记忆胶片突然间又变回了彩色。我对露易丝坦白了一切。

她的反应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她说你是出了名的瞧不起女性的人，说一个老男人居然妄想对年轻的女学生下手，说整件事让人觉得恶心，说我应该告发你，说这封信简直就是一种侮辱，还说如果我再见你，那我就比她想象的还要蠢、还要无可救药。

一个下着雨的周六中午，在从李维特快餐店回家的路上，我的自行车爆胎了。我担心瘪掉的车胎经不起路面的颠簸，弄不好会震碎车篮里的两枚鸡蛋，它们连同裹着防渗油纸的四片培根被我塞在车篮的一角。前一天夜里，我和露易丝都睡得很晚，起床后我主动提出去买早餐。我无意中抬起头，发现你正从车窗里伸出脑袋。

“你好。”你说。

我没理你，径直往前走，自行车每经过一个水洼就像跛子迈步一样重重地颠一下。

“英格丽德，”你抬高了嗓门，“别耍小孩子脾气。”

我停下来，用手腕内侧把雨衣的帽檐往后推了推，几条冰冷的细水流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继续往下滴。“快上车，”你说，“我们谈谈。”

我指了指自行车，作势继续往前走，虽然此时我已经走到了公寓外的栏杆旁。

“英格丽德，”你的语气平静了一些，“我要把车窗摇上去了，我已经淋湿了。请上车吧。”

我把车靠在栏杆上，磨蹭了一会儿，乘机调整好状态，让自己看上去冷淡、漠然。我坐上副驾驶座后你发动了汽车，那一刻我想你肯定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可是你却俯过身来调整了一下出风口，直到热风把我全身罩住。

“你是不是病了？”你说，“你不该在雨天出来。你的脸色很差。”你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颊，我没有转头，目光透过模糊的挡风玻璃直直地望向乔治大街上的店铺和房屋。与此同时，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对于你那封信我总得说点什么。“走吧，去喝一杯，”你说，“我们谈谈，不做别的，我保证。”你的笑容里有一种胜券在握的味道，而我心中最冷硬的那部分正被你的笑容层层瓦解。

你打开雨刮器清理雨痕，四处一打量，你的目光很快落在不远处的“双重人格”酒吧，说：“那地方怎么样？走吧。”我从来没有去过，但听说那儿的酒水贵得离谱，酒客也全是些三教九流。我经常坐在位于顶层的公寓窗边看着街对面的这家酒吧，打烊的时候少不了有酒鬼喧哗、打架，有的人跌跌撞撞摸索着找回家的路，有的人忙不迭地把好不容易挣来的辛苦钱吐进街边的排水沟。

当我们进去的时候，十一个男人的脑袋齐刷刷地向我们这边转过来，他们的手里要不就握着啤酒杯，要不就夹着香烟。淡淡的阳光从高高的维多利亚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幽暗角落里一圈圈袅袅升起的烟雾。你为我要了杯波尔图葡萄酒加柠檬汁。你点的是威士忌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吧台上放着一个馅饼加热炉，里面放着一块油酥点心，油腻的味道混合着酒吧里的烟味让我至今记忆犹新。酒杯上贴着黄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每个星三午餐时间有袒胸女招待。”

“我正在写一部小说，里面有个女孩很像你，”当我们面对面在黑胶火车座坐下后你开口说道，“我正在努力让她多吃些，长胖点，脸上有点血色，我很怕她会这样消瘦下去，最后化为无形。”

“这有什么问题？”

你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没有她，整个故事结构就会塌方，”你说，“她关系着主人公的命运。”

“这么说她不是主角？”

“不，我从来不擅长把自己融入女性的喜怒哀乐里，那太复杂。”

“你试过吗？”

“很多次。”你喝了一大口酒。

“我很肯定你笔下的角色完全有能力照顾好她自己。”

“哦，这我知道，只是她总让我意外，到现在我还不能清晰地把她描述出来。”

“也许你应该在她身上加一条副线，”我啜了一口酒说，“那句陈词滥调怎么说来着？就是所有教创意写作的老师都会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顺其自然，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笔下的角色会自己书写自己的故事。”

“可是我觉得这个女孩不会拥有圆满结局，一想到这一点就不免遗憾。”

“我写的故事里有个男人。”我开了个头，却没往下说，拿起杯子又抿了口酒。

“然后呢？”你问。

“他跟你一点儿也不像。”

你大笑起来，仰着下巴。你笑得那么大声，吧台边的那些脑袋唰地猛转九十度再次朝我们看过来。“那他长什么样？我是说你故事里的那个男人。”你问。

“好吧，我没说实话。”

“那就是说，他很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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