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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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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瓶

如果把古语中说的：“十岁的神童，二十岁的才子，三十岁的庸人，四十岁的老而不死。”当成数学方程式来计算一下自己的话，年过六十花甲之年的我，早该是这世界上多余的人了。

偏偏我又活得十分结实。已然辞世的文学长者叶圣陶生前曾有他的生活格言：一曰吸烟，二曰喝酒，三曰不锻炼。我也有这个生活嗜好，烟吸得很多，酒量越来越大；每天伏案桌头，只是从电视节目中看那些为谋求长寿而在朝阳下练拳踢腿的人。

妻子是个医生，常常对我进行人体科学的教育。我的谬论则是：我已然进行过二十年的修理地球的严酷锻炼了，冬日在冰铺雪盖的土地上挥动丁字镐打冻方，炎夏在无树遮荫的盐碱滩上光膀裸体挖渠。在老君炉里修炼过的孙行者，或许无需在这黄昏斜阳之年纪，再修补这堂锻炼课了吧？！

妻子不以为然，把我当成“难以教育好的子女”那般，对我百般开导说服广写累了，到楼下遛个弯儿，活动一下筋骨，总是可以的吧！”什么“久坐写字台前，会骨质增生易得脊椎病了”等等，可以说对我进行了十分耐心的启迪。我”头上连连承诺，并认为她说的如同马克思分析资本主义那样，同属绝对真理，但写字台上的稿纸，仿佛有一种磁场的引力，使我难以割舍对那些方格格的缕缕情丝，难以执行对妻子的承诺。

“今天你出去转弯了没有？”下班回来，她对我进行审核。

“去了，到楼下去了。”我说，“到传达室去拿报纸杂志信件什么的。”

“活动一下筋骨了吗？”

“长篇小说《断肠草》正写到尾声，等我划上最后一个句号，一准上北京街头，表演一回马拉松长跑。”

“哎——”她长叹一声，“你这人怎么不知道珍惜生命？”

我诙谐地对她讲了个故事。我说近&我读了一本动物学杂志，发现了其中一个奇特现象：兔子每天一跳三条垅地跳跃奔跑，可是它寿命最短；那千年王八万年龟，每日动也不动地在沙滩上牺龟壳，却能长寿趄过连做梦也想长生不老的一代代帝王。

“你真能找邪理！”

“邪理往往和真理是同胎产儿。”

“你挺善于发现的。”我说：“罗丹说过‘艺术贵在发现’。”

“艺术是艺术。”她说，“这是科学。你有一天，会受到违反医学科学的惩处的！”

说来也巧，就在这场艺术与科学的争论之后不久，我突然发起三十九度的高烧。我出生于一九三三年，截止到一九九四年初，我六十一年间，没有住过医院，不知在病床上躺着是一种什么滋味。二十年的风雪驿路，我几经大难而不死，只是在张家口被烧伤后，象征性地受过急诊处理，几乎是一路平趟地闯过一座座鬼门关，在城隍庙“判官”笔下死里逃生。

妻子说：“这回你得吊瓶。”我说：“打针吃药就行了。”

她说：“我是医生，你得听我的！因为你从没有发过三十九度高烧，要去医院先诊断一下。”

我坚决不去。我说我才从冰城哈尔滨回来，可能是在那儿得了感冒，潜伏到我回到北京才发病。她犟不过我，但偷偷把朝阳医院的内科主任汤大夫请到我家里来了。“打针、服药、吊瓶……”汤主任诊断了我的病情之后，毫不含糊地说，“不然有可能会转成肺炎。”

于是，在我生命史上第一次尝到了吊瓶的滋味一-不是在医院病床，而是在我的卧室。一天、两天、三天……我看见那一滴一滴从瓶子里流进我静脉血管的药液，头一回感到有一点悲凉。我觉得我是一棵荒原的铁杉，在生命年轮的每个圈纹里，都留下了坚挺的印记；但岁月比铁杉更为铁硬，年纪是不宽恕任何人的。我从不饮服电视广告上宣传的那些滋补品，但年过花甲，疾病开始要伴我而行了。

—滴，一滴……

一秒，一秒……

对比生命，我更珍惜时间。当妻子还要为我再挂上药瓶时，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三天刑期已满，我的高烧已然退了。”

她说还要再吊一天药瓶，以防止病情反复。我指了指窗子说：”你看，早春的阳光，洒满了我的那张写字台。我喜欢面对阳光写作；太阳的紫外线，能杀死细菌，能医治百病。”说着，我已然坐在我那把写字台前的椅子上——我的坐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奋力追赶夕阳……

1994.3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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