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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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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已决心，今晚不再上岸去看灯。预备在船室中洋烛光底下的小桌子上整理白天的画稿，或者躺着阅读新到的杂志；黄昏肚饥时向船主妇借只碗，到岸上去买碗“救命圆子”吃吃，倒比投身在人海的涡旋里看灯，来得有味。但是我后来终于变计，又跟了船主人上岸去看灯了。

所以变计者，一半是因船主人的劝进。一半是受了鼓乐声的诱惑。船主人说，今晚的灯比昨晚好得多，有从别码头借来的台阁，有七十几节的“金华老龙”；远方特地雇舟来看的也不少，我们便路到此，乐得一看。我听了这般盛况，觉得应该随喜。同时鼓乐喧阗之声从远近各处送进我的船室来，使我听了觉得脚底上痒痒的，不由得收拾画具书册，跟着船主人跳上岸去“与众乐乐”了。

鼓乐所用之乐器，都是不能奏旋律的打乐器；所奏的音乐，也只是简单的几句腔调的反复，正如小孩子们口中所唱：“同同上，登登上，登登次登次登上……”但它具有一种奇妙的诱惑力，能吸引远近各处的人心。回忆昨晚在灯会中所听到的丝竹管弦之音，表面虽似复杂，但在我看来（其实是听来，但不妨说看来）反比鼓乐简单。凭我的记忆，昨夜所闻的丝竹管弦曲的旋律，若用简谱记录起来，都不外乎

的反复敷衍。听得过久了，使我觉得心头上痒痒的，非常准熬，而且这痒无法可搔。即使立刻掩耳却走，仍是带着这痒走的。鼓乐则不然，远听时脚底上发痒，只要跟了大众跑，就会爽快。跑到近处，身心就会同化在鼓乐的节奏中，跟了它昂奋起来，至多也不过使你疲劳，却决不会使你难熬。这是中国音乐的特产。据我所知，西洋音乐上似乎没有全用打乐器组成的演奏法。

所以我跟船主人上岸，名为看灯，其实是想看看鼓乐的演奏。这回我们站在桥畔看灯。许多花灯像轿子一般地抬过桥去。后来为了前途障碍，一齐停下了。停在面前的，是装着“提倡新生活”，“与民同乐”等大字匾额的一座灿烂的台阁。后面跟着的是一班打乐队。我便从人丛中挤到后面去，细看那打乐队的演奏。奏法率直得很，但把锣、鼓、饶钹等乐器交互相间地敲击，自成一种雍容浩荡的音节。鼓的奏法尤为率直，老是“同，同，同，同”地敲打，永不变化其节奏。但因了其他乐器的配合，自能表现一种特殊的效果。敲鼓的样子更使我惊异：一个孩子背着一面鼓向前跑，鼓手跟在后面一路打去，好像追杀败将一般。孩子跑得越快，后面打的追得越紧；孩子立停了让他打，他就摆开步位，出劲地痛打一顿。孩子背后受人痛打，前面管自吃芝麻饼。饼上的芝麻跟了鼓的“同，同，同，同”而纷纷地落下，他伸手接住了芝麻，慢慢地用舌舐食。我走近去看，但见他全身的衣服，筋肉，头发，都跟了鼓的打击而瑟瑟的颤动。他的内脏一定也跟着了鼓声而振荡着。这是一种无微不至的全身运动，吃下芝麻饼去，消化想是很快的。但我细看那孩子的年龄，不过十岁左右，他的皮肉很嫩，他的骨节一定不很坚牢。这样剧烈地敲到半夜，这副嫩骨头可被敲散，回家去非找他母亲重新编穿过不可呢。

速取速写簿来描取这般惊异的现状。描成，鼓乐队就开拔，渐渐远去。收了速写簿再听鼓乐，音节远不及以前的雍容浩荡，似乎带着凄惨之气了。

卅三（1934）年五月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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