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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正握着女儿的手坐在灯下。她指尖的薄茧蹭过女儿手背,声音轻得像檐角垂落的雨丝:"你父亲觉得这几十年来,你都成亲生子了,聚少离多的日子过够了。"女儿微怔,目光落在母亲斑白的鬓角,那里还别着枝风干的茉莉。
@你父亲在书房坐了半宿,"小翠的声音忽然带了点哽咽,"他说在浔州置处大宅院,把你公婆也接过去。"她低头绞着帕子,灯花轻轻爆了一声,"你公婆年纪大了,你丈夫又常在外奔波,一家人分在三处,夜里想起就心疼。"
女儿望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十几二十年前父亲送离开家时,那时候还在城里面的老宅,也是这样站在灯下,背影被烛火拓得又瘦又长。"那老宅..."她迟疑着开口,却被母亲覆在手背上的掌心打断:"宅子哪有家人金贵?你父亲说,便是守着金山银山,夜里听不见一家老小的鼾声,心里也是空的。"
窗外的虫鸣渐歇,小翠将女儿的手拢在暖炉边,声音温柔几分:"明日我去告诉你公婆,他们若愿意,几日后就一同上路。"女儿望着母亲眼中闪烁的光,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总说,母亲的眼睛像春水。此刻那汪春水里映着灯火,也映着一个团圆的梦,正随着窗外的月光,慢慢漫进每个人的心里。
小翠从女儿家回去之后,心里一直在想,女儿会不会带着她的儿子女儿,还有公婆跟着一起去浔州,毕竟女儿是嫁过去的人,公婆年纪大了,离不开人照顾,两个孩子也正是黏娘的时候。她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手里捏着刚摘的豆角,眼神却望着村口那条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里的鸡咯咯叫着从脚边跑过,她也没像往常那样呵斥。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晚饭该做了,可她心里像压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残阳把西窗染成一片橘红,堂屋里的旧木桌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小翠坐在杌子上,手里攥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线头在指间绕了三圈,眼神却空落落落在墙角的竹筐上。她完全忘记做晚饭的事情。
儿媳从灶房端出来几碗糙米饭,见她这模样,把碗轻轻搁在桌上,“咔嗒”一声,木筷碰着碗沿。
皇浦云这个时候也出来了,“还在想婉娘的事?”他在她身边坐下,粗粝的手掌擦过围裙上的面粉。小翠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头,眼角的细纹里浸着水光:“过几日就要动身了,她真能舍得?”皇甫云拿起筷子给她碗里拨了些咸菜,“你当娘的心疼闺女,可婉娘如今也是当娘的人了。她家那两个小的,一个刚会跑,一个还在怀里揣着,哪能说走就走?”
小翠低下头,针尖猛地扎在指腹上,沁出一点红珠。“我知道……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她吸了吸鼻子,“想着如果女儿不去,以后隔着千山万水,再见一面难了。”皇甫云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咱们去浔州生活,就是为了一家人不再分开,她毕竟还要遵循公婆的意见。”皇浦云开导导着小翠。
窗外的霞光渐渐暗下去,灶间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小翠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一丝咸涩,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半只鞋底慢慢放进针线笸箩里。
晨雾还未散尽,婉娘已挎着竹篮站在娘家院外,青布裙角沾着些微露水,脸上却红扑扑的,像藏着两朵春日桃花。她刚推开那扇熟悉的枣木门,脆生生的声音便飘进了正屋:"娘,爹!我回来了!"
正在廊下择菜的小翠猛地直起身,手里的豌豆荚滚了一地。她望着自家女儿鬓边新簪的珠花,又见那竹篮里露出半块油糕——原是公婆院里灶上刚蒸的,便知定有喜事。果然婉娘几步跨进门槛,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发颤:"公婆应了!说就随咱们一道去浔州!"
"当真?"里屋传来小翠的惊呼声,小翠扶着门框出来,鬓角的银簪子一晃一晃。婉娘重重点头,眼圈却红了:"是真的,婆母说自打进了门,我总念着娘家,倒不如一家人守在一处。"她说着从篮底摸出个油纸包,"这是公公交代带给爹的新茶,说是田家坳那边的雨前新茶,让咱们先尝尝鲜。"
小翠早已笑出了泪花,转身便要去灶房烧水,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手里的铜盆当啷掉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水花。"瞧你这样子!"皇浦云嗔怪着,嘴角却扬得老高,"还不快去把东厢房的被褥晒晒,过几日好让亲家公亲家母住得舒坦。"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院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婉娘坐在石阶上,听着母亲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备着点心,忽然觉得心口暖烘烘的。原来这世上最熨帖的,莫过于一家人心意相通,连去往远方的路,都变得像门前的石板路般踏实好走了。
暮色漫进李俊山的堂屋时,皇浦云正坐在对面摩挲着茶盏。粗陶碗沿已磨得发亮,像他们几十载的交情,不需多言便自有分量。
"大哥,"皇浦云终是先开了口,将茶盏轻放在桌上,"钧州之事已部署妥当,明日我便带着家人启程,钧州还是要靠你了。"
李俊山看着院子里面的簌青石板上。他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兄弟,自己鬓角竟也染了霜色,当年那个买米酿酒的少年仿佛还在昨日。"非走不可?"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皇浦云起身作揖,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浔州那边雪落一尺厚了,再迟些怕误了军机。"他腰间的虎头刀撞出轻响,那是去年李俊山亲手为他锻的,刀鞘上还留着未打磨平整的铁棱。
李俊山突然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结义时皇浦云送的和田玉,如今已被摩挲得温润通透。"我懂。"他猛地灌下一碗烈酒,酒液溅出几滴在青石桌上,"你是做大事的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
窗外的梆子声敲了七下,更夫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皇浦云将一个油布包推过去,里面是他多年积攒的兵书和几张绘制详尽的地图。"这些或许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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